解读OCC解释函:​美国银行界全面进入基于区块链的数字货币

前言

2021年1月4号,美国货币监理署(Office of the Comptroller of the Currency, OCC)发了一份解释函(见后附译文),批准美国银行使用区块链和稳定币新技术。这向我们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

OCC认为区块链(这里他们使用INVN, Independent Node Verification Networks)在金融上应用是传统金融电子设备的继承,如支票、信用卡。而区块链不需要由中心组织来处理,而是由一群节点在同一时间通过共识来处理。这种新机制既有收益,也会带来一些风险(见第3节)。OCC还将区块链和稳定币区分开来,区块链是一个网络系统,银行可以介入成为一个节点;而稳定币是一种货币形式,只要符合规则,银行可以像处理美元一样处理稳定币。

过去两个月,我们一直在分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IMF)2020年10月的报告,得到一个结论:美国可以允许基于美元的稳定币, 如脸书的Diem Dollar,但不可能允许基于其他法币或是一篮子货币的稳定币在美国发行或流通。因为只有基于美元的稳定币,才是美元的代表,不但不可能挑战美元,还是美元的先锋和护城河。

IMF批评脸书的稳定币,只是没有点出这系统的名字,认为其会影响IMF会员国的经济,且认为这些会员国的反应可能都没有特别效果,甚至还可能有害。例如一个国家法币是弱势货币,即使该国发行央行数字货币(CBDC)或是稳定币来对抗脸书的稳定币,对该国的法币可能不但没有帮助,反而有所损害。由于自己的法币基础不稳,即使发行CBDC,也不会提升自己法币的地位,反而因为大量数字货币在海外,更容易受到其他货币的影响。

但对OCC而言这并不重要,他们认为从美国整个国家立场来看,脸书的稳定币或其他基于美元的合规稳定币,对美国金融业和美元都是有利的,因为美元本来就是世界储备货币,IMF的观点对美国不适用。

本文第2节讨论这份解释函对美国金融业的深远影响;第3节讨论OCC提出的区块链和稳定币的优缺点;第4节讨论该函的部分细节,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到他们对世界金融市场已经有大改变; 第5节讨论美国这次布局的前因后果。

意义深远重大

OCC在2021年1月4号发布该函,彰显了以下重大意义:

  • 明文规定美国银行可以介入区块链系统,融合区块链作业在银行业务上,而不再认为区块链是不合规的地下活动(备注:大家可能还记得摩根大通银行总裁以前对区块链的观点)。OCC认为区块链科技可以助力美国商业银行作业,就是提供金融服务,例如支付、贷款和在资本市场运作。由于区块链系统相比现有系统具有更大优势,美国没有理由不使用区块链系统。这代表区块链可以在所有美国银行业务上合法的使用。
  • 规定美国银行可以将基于美元的合规稳定币当成美国法定货币。美国社会早已认可数字货币的有效以及高速作业,美国没有理由不使用合规稳定币。但是OCC认为个人钱包需要监管,这将在第4节讨论。一个合规稳定币需要合适的系统、制度、流程,以及可靠的预备金制度。OCC表示只能接受100%预备金的稳定币,即一美元的预备金只能产生一个稳定币(这可以用智能合约控制)。稳定币发行方不能像商业银行那样可以加杠杠,即有一美元的存款,就可以支持几美元的贷款。因此,OCC采取最保守的态度,和英国Fnality计划一致,具体讨论可参考《互链网:未来世界的连接方式》一书。由于采取这一策略,稳定币发行不会改变美元的总量,但是又具备数字货币流动性的便利。
  • 美国所有商业银行由于可以处理稳定币,都成为虚拟资产服务商(Virtual Asset Service Provider, VASP)。而稳定币最大的应用场景是跨境支付,因此所有银行都成为跨境支付银行,直接和国外VASP做跨境支付交易(及国内支付交易)。这和现在经过SWIFT的跨境支付架构有非常大的差异。在现在跨境支付架构下,一个国家只有少数银行(这些是代理银行)可以和SWIFT交互,而OCC解释函使得每个银行都可以直接和国外机构或是个人做跨境支付,提供服务给国外客户,不再需要经过SWIFT。这样美国跨境支付体系大大扁平化、全球化、数字化。
  • 区块链系统成为美国银行业的基础设施,而且可能成为跨境支付的主力。
  • 通过全球稳定币(Global Stablecoin, GSC),美国每个银行都可以向全世界客户(包括机构或个人)提供金融服务。而由于卡机构VISA也加入了全球稳定币市场,相当于全美金融机构都参与了基于区块链的数字经济。IMF在2020年10月报告中提到即使一些国家出台政策禁止这些稳定币进入国内,却由于技术没有跟上,空有政策,但是执行困难,不能落地。而有的国家不但不反对,还积极加入,如新加坡。新加坡主权基金也投资脸书Diem 计划,成为会员,并表示愿带领东南亚其他国家都参与这计划。在2021年1月以前,大多数机构和研究人员都在关注脸书Diem计划,现在美国所有银行和信用卡机构都能参与稳定币项目,这一范围比脸书计划更大。根据美联储,现在美国银行总资产超过20万亿美元,表示有20万亿资金池可以提供基于美元的全球稳定币。

 图1:美联储2020年12月数据,美国银行总资产超过20万亿

  • 美国金融机构的监管机制也因此大为改变,由于商业银行都可以是VASP,监管变成网络化监管。整个监管策略需要彻底改变!
  • 稳定币平台会越来越值钱,因为:1)没有几家机构可以自己开发稳定币交易平台,而且脸书平台和以太坊平台的功能和性能差异非常大;2)稳定币平台就算能扩展,也无法马上向众多机构提供上链机会,所以平台会员证有价值;3)由于所有银行都可以是VASP,银行之间的竞争反而会加剧;4) 平台以服务为中心,因此大平台比小平台有优势,参与机构多,可提供的服务范围更多。这就是“网络效应”,俗称“西瓜偎大边”;5)美国到现在也只有几家机构可以提供大型合规稳定币平台,这些可能会成为“香饽饽”。

IMF认为脸书稳定币会带来“空前”改变,影响到国家经济的方方面面。而这次规模比脸书的规模还要大。而美国OCC认定这次改革符合美国利益,这也是美国在2019年11月发起的新型货币战争的一个重要布局。由于美国大多数银行现在都不支持数字货币的作业,OCC这份解释函预示着美国金融IT系统会发生历史性的改变,这改变巨大,需要长期的进程,可能10年也完成不了。这也证实了笔者在过去6年一直抱持的观念,即区块链是500年来最大的一次金融改革,现在OCC解释函说明这一时代终于来临。

区块链和数字货币也会像IT系统一样,会经历许多代的迭代,未来会发生巨大变化。

OCC对新科技的观点

OCC承认使用这些新技术会带来许多收益,同时也伴随一些新风险。新技术的收益

收益包括1)提高支付效率,2)有效性,3)对应的法币供应的稳定性, 4)防篡改。例如,由于区块链有多个节点,可以比其他支付网络更具弹性。区块链不依赖单个实体(或少数参与方)来验证支付,而是允许相对大量的节点以可信方式验证交易。这样,这些网络可能更具弹性,因为它们没有单点故障,即使一些节点由于某种原因停止工作,也可以继续运行。并且可能更受信任,因为它们的共识机制需要更多节点来验证基础事务。此外,INVN还可以防篡改或向数据库中添加错误或不准确数据。只有节点之间达成共识后,数据才会添加到网络中。

不仅加密货币可在区块链上流通,稳定币也可以流通,而且可以追踪货币流通的路径。这是我们提的比目鱼不对称模型,也是哈佛大学Rogoff教授提出的“洞察力”,就是平台方可以交易全程留痕,是反洗钱最好的工具。这就是我们在《互链网》里提到的概念:如果要洗钱,用现金,不要用数字货币。

新技术的风险新科技主要风险是 1) 作业风险(Operational Risks), 2) 欺诈风险(Fraud Risks), 3)银行流动性风险(Liquidity Risks For Banks)。银行必须知道如何使用这些新技术,必须了解这些网络如何作业。(备注:这里提的是银行的流动性风险,不是数字货币的流动性风险。例如一笔稳定币需要兑换现金,而银行可能没有足够的现金供应。)

而这些风险和传统电子支付系统的风险一样,银行必须提供托管机制,并且提供数字证书的颁发机构(Digital Certification Authority)以及相关的IT服务。

合规风险一直是加密货币的问题,如反洗钱(Anti-Money Laundering)。2019年金融工作行动组(Financial Action Task Force, FATF)提出的旅行规则(Travel Rule)就是一个明显例子。旅行规则就是根据美国银行保密法案(Bank Secrecy Act)制定的。

其他重要观点:魔鬼藏在细节里

这份报告还提出不少重要观点,如果没有细读,可能会有遗漏。这些观点包括金融市场结构大的变革、 OCC认可的稳定币(并非现在的稳定币都可以被银行使用)以及客户的隐私权。

金融市场结构大变

OCC 表示银行可以作为一个节点参与区块链,而且应该是有更大权限的节点,可以参与建块投票。这是不是表示以后金融业不再以银行为中心,而是以区块链为中心?这是普林斯顿大学在2019年提出“数字货币区”理论的一个重要观点,也被IMF接受。《互链网》书里有大量讨论(第14章和15章)。

下图就是普林斯顿大学描述的金融市场大变革,左边是现在金融市场,以银行为中心;右边是未来金融市场,以平台为中心。

图2:提出的未来金融市场模型普林斯顿大学

大银行可以有自己的区块链网络,例如摩根大通就建立自己的网络,可是美国有许多中小银行(美国有5000多家银行,包括4375家商业银行),他们都可以建立自己的区块链网络吗?很有可能中小银行会联合起来建立联盟的区块链网络。这样区块链网络会比银行大,世界金融市场发生大变。IMF在2020年10月报告中就以下图表示未来世界以区块链平台为中心的市场。

图3:IMF提出的未来世界金融市场

什么才是合规的稳定币?

OCC表示稳定币必须在托管中心(如银行)存有1:1对应的法币预备金(而不是靠算法建立的稳定币),另外还有其他机制来提供流动性服务。按照这种条件,美国就没有几种数字货币可以算是稳定币,脸书的Diem Dollar可以,摩根大通银行的稳定币可以,但许多币圈的“稳定币”(例如USDT)都不能通过。

数字货币在监管机构前没有隐私权

OCC对监管的要求也是严格的,前文已经提到OCC重视FATF的旅行规则,但是OCC没有仅停留在旅行规则上。OCC还提到,2020年12月23号美国FinCEN提出要监管所有的钱包,包括个人数字钱包。这比FATF的旅行规则更加严格,因为FATF只监管到机构之间的交易。但是这里OCC支持FinCEN提出要监管个人钱包。其实这是美国2018年情人节时已经提出的规则,只是在2020年12月正式提出。

许多学者认为数字货币的一个重要功能是保护隐私。但这和全球监管机构的观点正好相反。按照旅行规则的要求,(在交易所)交易双方需要披露身份以及其他信息,也因此,2020年12月韩国已要求其交易所将零知识证明(Zero-knowledge proof)协议例如Monero、Zcash、DASH下架。其他国家也发生类似情形。这表示零知识证明协议对隐私的过度保护和监管需求冲突,这些协议就是地下经济洗钱的温床。因此在没有科学解决方案之前,监管只能要求这些协议下架。

这次FinCEN提出监管个人钱包,只给了15天讨论期就要执行,而且中间还有圣诞节和新年等美国重要假期,美国币圈因此大力抗议。但估计这新规则还是会执行,因为这次OCC发函,就提到该新规则。

这在我们过去文章中也提到,现在数字货币应该最重视监管,而不是隐私性。数字货币的隐私权只是对其他机构和个人,而在监管面前是完全是透明的。这也是数字人民币的设计原则。

4.4 中国已经开发STRISA监管系统

我们早在2020年初,已经发现美国的TRISA监管系统有重大漏洞,由于不监管个人钱包,洗钱就通过个人钱包,而不经过交易所,哪怕是不合规的地下交易所。但是现在连暗网系统也不愿意接受比特币,因为比特币交易被世界监管机构强力追踪,比特币交易几乎没有任何隐私权。我们团队在2020年已经开发STRISA系统,是延伸原来旅行规则的系统。美国开发TRISA系统来支持旅行规则,但不符合中国监管规则,所以我们提出STRISA。而2020年12月美国FinCEN提出的新规则,又和我们的想法一致。STRISA系统已经开发出来,是美国TRISA系统的延伸。这系统在2020年12月在山东济南公开亮相。

美国打出组合三拳

最近数字代币市场大幅上涨,有人开始认为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一次泡沫。这势必让美国金融业和监管机构感到震动,可能因此美国在一个月内连续出台三记组合拳:

1. 2020年12月23号,美国SEC控告XRP(Ripple),使XRP大跌。XRP原来是世界第3大市价的数字代币,仅次于比特币和以太币。由于比特币和以太币已被美国监管机构批准,这次打击XRP等于打击整个数字代币市场。在2018年,SEC打压一个小型数字代币,整个代币市场就大跌,但这次并没有打击XRP,却没有达到同样果效。

2. 也是同一日,2020年12月23号,FinCEN发出公告,预备监管个人数字钱包,而且只给币圈很短时间准备,就会执行。这等于预备打击整个数字代币市场。

3. 2021年1月4号OCC出台政策表示美国银行可以参与区块链作业以及处理稳定币,直接和数字代币竞争。

第一项和第二项是直接攻击数字代币,而第三项是让商业银行进入区块链市场,以商业银行的力量来稀释数字代币市场。虽然到目前为止,这些都还没有对数字代币市场产生影响,大家可以看到美国监管机构和市场正在博弈。美国还有其他组合拳可以出台,让我们拭目以待。

参考文献

[1].蔡维德等,互链网:未来世界的连接方式[M].东方出版社,2020

[2].蔡维德等,互链网:重新定义区块链,2020.04.28

[3].蔡维德等,2020年10月IMF《跨境支付的数字货币:宏观金融的影响》报告解读系列(共六篇)

[4].蔡维德等,Libra2.0解读:平台霸权—–打赢新型数字货币战争的决定性武器,2020.05.11

[5].https://www.occ.gov/news-issuances/news-releases/2021/nr-occ-2021-2a.pdf

[6].Gudgeon, Lewis, et al. “The Decentralized Financial Crisis: Attacking DeFi.” arXiv preprint    arXiv:2002.08099 (2020).

[7].https://consensys.net/blockchain-use-cases/decentralized-finance/

[8].蔡维德,监管科技新方向:网络化、嵌入式、实时化混合化、智能化、全面化,2020.10.09

[9].蔡维德等,零售央行数字货币((CBDC)回归主流,商业银行真有危险了,2020.07.01

[10].蔡维德、姜晓芳,“十面埋伏,商业银行真的要四面楚歌?)——解读2019年IMF的‘数字货币的兴起’报告”,2019.09.21.

[11].https://www.fsb.org/2020/10/regulation-supervision-and-oversight-of-global-stablecoin-arrangements/

[12].https://www.fsb. org/2019/10/regulatory-issues-of-stableco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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